走读大运河:我和基层公务员聊了聊收入

摘要: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房宁】【1927年2、3月份毛主席在湖南5县徒步考察32天,每日行程20至25公里,

09-13 17:32 首页 观察者网

1927年2、3月份毛主席在湖南5县徒步考察32天,每日行程20至25公里,沿途观察调研社会情况,回到武汉后写就名篇。今年,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房宁及其团队仿照毛主席当年走读调研方式,同时响应习主席“5.17讲话”精神和要求,探索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新方法,深入基层、群众做调查研究。

从3月1日至4月底,房宁老师及其团队沿京杭大运河徒步3000多华里,从北京到杭州。本篇为其走读大运河系列笔记中的一篇,其他笔记,观察者网将为读者陆续选登。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房宁

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

京杭大运河的南运河河段北起天津与河北交界的静海九宣闸,南到山东临清,全长414公里,是京杭大运河六个河段中最长的。

临清往下就是鲁运河了,直到鲁南的台儿庄。南运河大部分流经河北,可算是冀运河,但却没这样称呼。南运河唯独在德州城区这一段进入了山东地界10多公里,从德州往下到临清大运河是冀鲁两省的界河。今天从吴桥到德州走了30多公里,至此南、北运河全程就算走全了。

南运河路况


吴桥县城到德州城区有104国道连接,104国道上里程显示是23公里,但如果沿运河行走则肯定要长于这个里程,到底是多少呢?实际行走是约30公里。

北方京杭大运河在长江以北两岸全程都有堤顶路,而且是贯通的。国家有防洪法,防洪法规定任何集体和个人都不得占用河堤。现在南、北运河严重缺水几乎断流,但历史上水量还是比较充裕的,一到汛期常常泛滥成灾。

走在运河岸上,常常看到险工险段的标志,有的还有防汛石料储备,看看奄奄一息的涓涓细流,真是有点苦涩。江南运河因在水网地带基本没有防洪堤岸,河岸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基本无法沿河徒步旅行。

北方运河基本上是上下两层河槽,大堤在上层河槽顶部,平时河水在较窄的底部河槽里面,汛期如有洪水则溢进宽阔的上层河槽,起到滞洪作用。近代以来运河缺水,上层河槽基本上种满了庄稼,但运河大堤依然保存完整。

堤顶路大致与河槽走向一致,但时常形成向外迂回的河岸,对岸河堤也与之对应,看起来好像北方的“糖葫芦”,河道像是竹签,大堤围成的上层河槽像是一个个圆圆的山楂。迂回河岸最宽处一般距底部河槽500米,换言之,这样的“糖葫芦”可以形成一个个直径超过1公里的“水柜”,利用上层河槽形成小的滞洪区。

沿途所见


走读运河,昨天的终点就是今天的起点。今天一早赶到昨天离开河岸的地方继续前行。从吴桥到德州始终沿着左岸行走,这一带运河的支流不多故道路情况十分简单,沿河走就是了,也算是少有的不怎么用琢磨路线的路段。

天气依然比较凉爽,这一带多为基本农田保护区,举目四望是种满玉米的青纱帐。这个时候大田里已经没有什么活计了,大堤上静悄悄的,有时候走上10里地也遇不上个人,真是个安静的世界。独自行走不一会儿就会满脑子的想法,一路走一路天南地北的东想西想,腿脚在走,脑子在飞。

今天有些烦恼的是路质,北方运河堤顶路有四种路质,土路、砂石路、砖路和水泥或柏油路。柏油路面是最幸福的,那算是平软路,走在上面省力省脚速度快。

今天的砖路是南运河许多路段特有的红砖路,用竖起的红砖铺成的。砖路虽也是硬质路面,但走起来相当吃力,砖地不平,脚底触地时很涩,蹬地有滞留感。在这种路上走,要额外保持小的平衡,对脚和腿的小肌肉群和韧带影响很大。

今天速度比昨天走在比较平整的土路上明显下降了,配速平均增加了30秒,20公里以后脚和腿就早早出现了酸胀等不适感。为什么会铺这样的路呢?成本难道比水泥路低吗?也许是平原上土多就地取材?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搞不清楚。

下午两点到达德州城区,离开沿河道路转向苏禄王陵拜谒。今年正好是苏禄王访华600周年。

1417年,明朝永乐十五年,菲律宾群岛上的苏禄国三位国王——东王、西王和峒王,以东王巴都葛叭哈刺为尊,率领家眷、近臣及随护共340多人的庞大使团,“梯山航海,效贡中朝”,来北京朝觐明成祖朱棣。

苏禄王一行登陆泉州,行至扬州后转入京杭大运河直上北京,受到了明成祖的隆重接待。在北京逗留27天后,苏禄王一行扬帆返程。不幸的是,东王巴都葛叭哈刺行至吴桥一带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明成祖感念东王的诚恳同意将他安葬于德州,东王长子归国继承王位,东王妃留下来陪伴夫君亡灵,他们的另外两个儿子和大批侍卫也随王妃守陵,后来都殁于德州。

现在苏禄王陵边还遗留下来一个穆斯林村庄,为守陵人的后裔。苏禄王空国来访,成就了中华对外交往史上的一段佳话。三月时我随走读运河团队曾拜谒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菲律宾总统特使、上好佳集团荣誉董事长施恭旗、菲律宾巴拉望省省长阿尔瓦雷斯、苏禄王后裔杰赛尔·基拉姆等一行来到山东德州苏禄王墓,纪念先祖来华友好交往600周年。(图/中新网 梁犇)

邂逅公务员旅友


人生在世是要终生学习的,多数的学习并不是在课堂上、书本里,多数学习是在生活中,是在与人的交往中,而且是随时随地的。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走读运河的路上,我们曾半开玩笑地说,这一路起码要走3000里,十里路长一个知识、增一个见识,那起码就是300多条呐!事实上,也许真是这样甚至更多呢。

今天长的一个见识就是邂逅了一位旅友——当地的一位骑行爱好者。今早在昨天最后到达的地点准备启程的时候,正巧一位骑行的朋友停了下来,看样子是想休息一下。我见他是当地人,便向他询问前方的道路情况,他说前面道路基本为硬质路面,而且沿左岸一直可达德州。见我徒步,他便推着车跟我一起走了起来。

一路慢慢聊起天来,原来这位旅友是个公务员,我来了兴趣向他了解基层公务员及政府工作的情况,我们大约走了两三公里,来到了一个路口时,他说“到我家门口了,请你到家坐坐。”我有些意外犹豫一下,心想好在今天行程比较宽松,去坐坐也好。

旅友家是一座在村里自建的农家小院。走进小院他便招呼说有客人来了!他爱人应声从屋里出来招呼我进屋。我打量一下,房子大约盖了有20来年了,屋里家具陈设十分简单,看样子两口子生活并不宽裕。

闲聊中得知,他们二人都是公务员,有个闺女大学刚毕业不久,已经在县城里找到了工作。聊起工作、生活和待遇,他们二人都是20多年的公务员了,现在每人每月拿到手里的收入3000多块,加在一起还不到7000块。

好在20多年前参加工作时在这个村子里买了块宅基地后来盖起了这幢二层小楼,现在孩子也工作了,老人身体还硬朗,他们没有什么额外负担,生活凑凑合合还过得去。

我见他家的日子过得还是比较局促的,便直截了当地问:“假如允许,你觉得有多少收入算是比较合理,或者说能使你过上自己觉得比较体面的生活呢?”其实,这是我在有关党的建设和公务员改革的调研中经常问到的问题。

这位相貌憨厚的公务员面露难色,他说:“涨工资不大现实吧?现在县里财政并不宽裕,经济也不好,不大可能提高公务员的待遇,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我还是鼓励他说:“我说的是假设,抛开可能不可能,就谈愿望。”

他沉吟一番,很不好意思地说:“要是每人每月能有5000块钱就满足了。”

我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看,我又不是你领导,我都不知道你名字,你怕什么呀?!”

他局促地连声说:“说多了没用,说多了没用。”

哎,这位老弟真是个老实人,要知道,他一个20多年的公务员收入只是在工地上干活的“日工”与“包工”的工资水平之间——比“日工”多比“包工”少。即使是5000块,也还比不上许多带小孩的保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担负社会管理工作,握有一定权力,承担很大工作压力并担负责任与风险的公务员,如此之低的收入,真是让人感叹。

从清廉政治的角度看,如此之低的收入能使公务员队伍吸引到德才兼备的优秀人才吗?能让公务员有职业归属感乃至荣誉感吗?能够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专心服务人民吗?不能吸引优秀人才,没有职业归属感、荣誉感,又如何保证公务员珍惜职业与岗位,如何保证他们的职业操守和服务质量?靠教育?靠灌输?靠解决“总开关”问题?问题是,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这些都是一直以来为我们所思考的问题,也是困扰我们的问题。然而,公务员队伍尤其是基层公务员的实际状况似乎已经回答了这些问题。

倒是同为公务员的旅友太太想得开,一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无所谓心态。她说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了,现在就盼着退休。这倒是和我一样。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惦记着走路便起身告辞,没想到旅友太太热情地请我一定尝尝她早上熬好的本地特色“粘粥”。

没办法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和他们一起喝起了粘粥。原来是南瓜与棒渣一起熬的稠粥,喝起来味道还不错,配上她自己腌的韭菜花,别具风味。

他国之事


喝好了粘粥必须上路了,感谢一番道别继续上路。走在路上回想着刚才的话题,不由想起做亚洲政治发展比较研究时知道的韩国的一段往事。

韩国独立后很快陷入战乱,停战后山河破碎,一片焦土,经济凋敝、政治腐败、人心散乱,形势每况愈下。窘迫之中,以年轻军官朴正熙为首的少壮派军人发动政变,推翻了腐败昏愦的文人政权。

军人当政空有一番报国之志,但确实不谙治国之术。一筹莫展之际,一位被朴正熙很器重的老战友又要离开他而去搞技术救国。朴正熙一再挽留,这位战友说,留下也行,但要听我的建议。朴正熙便问计于他。

战友说,要振兴韩国,公务员是关键,但是现在韩国公务员士气低落,不足以担当重任,唯一的办法是提高他们的待遇。朴正熙不听则罢一听这样的建议十分气恼——怎么还能给这样一群慵懒腐败的公务员涨工资?!凭什么?!战友对朴正熙讲出一番道理。

他说,公务员是人民的仆人,人民是公务员的主人。如何让仆人对主人忠心,为主人效力?那就是主人要善待仆人。主人善待仆人,仆人才会效忠主人。现在韩国公务员收入少得可怜,怎么能指望他们为韩国百姓效力呢?!

性格耿直、思想简单的朴正熙居然被战友说服了。当时韩国财政非常拮据,朴正熙政权克服极大困难,顶住压力,大幅度提高了公务员的工资待遇,提高待遇后的韩国公务员工资相当于普通工人工资的8至10倍。

此举一出,韩国公务员队伍士气大振,政风为之一变,迅速转变成了一支廉洁高效的工作队伍。这批公务员跟随朴正熙克服千难万险创造出了汉江奇迹,实现了韩国的工业化。

还有个反例是如今的越南。

越南的腐败是有点名气的,“拿钱”办事在越南是普遍现象。我们在越南调研时听到个说法,说越南干部“拿钱”很讲规矩,越南办事的“回扣率”不高一般为5%,干部拿钱就取这么多,比如1000块钱的事他一定要取50,否则就办不成事。你要给他100整的,他还会找你50。当然,这也许是个政治笑话。

越南公职人员待遇很低,根据我们前几年的实地调查,河内普通公职人员月收入折合人民币一般为1500元左右,但在河内维持基本生活需要3000元上下,这意味着生活费的一半还需要自己另找门路。

河内、胡志明市等越南城市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摩托车队从早到晚跑个不停,完全没有高峰低谷,这是越南有名的街头景观。对此我们很不解,为什么一天到晚总有这么多摩托车?他们跑来跑去究竟在忙什么?

越南街头(图/摩信网)

经过了解才明白,越南党政军民学各行各业的人都要兼职,通过兼职、跑业务,才能维持生计,甚至还能赚大钱。包括党政机关公务员在内的公职人员普遍要有一到两个兼职才行,利用手中职权谋些利益自然也是在所难免。

更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问起公职人员“拿钱”这类腐败行为时,得到的回答十分一致,竟然是普遍地表示理解。最典型的是,在访谈越南南方农庄主协会负责人、一位在越南很受尊敬的企业家时,他对我们说,越南公务员待遇很差,是十分不堪的一群,他们“拿钱”是应该的。

一些启示


这些事虽发生在国外,但还是能给我们一些启示的。

一个国家如何保持公务员队伍的廉洁与高效,这是政治学长期关注和研究的重要问题。这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从世界范围看,如果以得到比较广泛认可的透明国际公布的清廉指数为参考,凡在清廉榜上排名靠前的国家即公务员操守比较好的国家——比如说前50名——都是公务员待遇好或比较好的国家,可以说是无一例外;凡在清廉榜上排名靠后的国家,即腐败比较严重的国家,都是公务员待遇差的国家,也是无一例外。如此看来,涉及公务员队伍廉洁的相关因素岂不一目了然?!

我国的公务员,尤其是像我路遇的这位朋友那样的基层公务员,他们的待遇确实是太低了一点。别的不说,从公务员报酬的结构上看,我国公务员收入中缺乏一块责任与风险收入,这是公务员薪酬的一个结构性缺陷。

拿公务员与保姆相比,就像这位朋友一样的许多基层公务员收入不如一些带小孩的保姆,现在许多城市中带小孩的保姆月薪能超过5000元。为什么这些保姆收入相对较高呢?因为带小孩的保姆收入中有一块是带幼儿的责任与风险收入,保姆带小孩是负有安全责任并担有一定风险的。

公务员岗位一般来说都是具有重要职务责任的,特别是在不同层级的领导岗位上更有重要责任,负有责任的同时就担有一定风险,一旦犯错就会面临职业生涯停滞甚至中断的问题。这与其他大多数职业是不同的,公务员是一个高责任高风险的职业,但现在我国公务员收入中事实上是缺少了这一块的。

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走进了德州城区,穿过104国道运河大桥,前面是一条黑漆漆的柏油路,心中一阵高兴,终于走到平软路上来了!如果说走砖石路、砂石路像啃窝头,走柏油路简直就像吃面条呀!果然走到柏油路面上,脚底感觉立刻轻松起来,不适感降低,触地时间缩短,步伐轻快了许多。曲曲折折,九望德州,终于大踏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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